穷人最害怕的不是物质上的穷困,对于许多绝境中的穷人来说,物质上的穷困已经无法逆转,他们已经不奢望有多少改变。他们最害怕的,是因为穷,而被整个世界隔绝,被整个世界遗忘,被从人类中驱逐出去。换句话说,他们最害怕的是这个世界的冷酷。这种冷酷,会无情地剥掉他们仅有的一点尊严,无情地灭掉他们的最后一盏希望之灯。
德蕾莎嬷嬷原本属于修道院,尽可以在高墙之间,享受宁静而舒适的修女生涯。但她终究还是抵挡不了良知的召唤,华丽的绿草坪,唱诗班的歌声,既往的一切有如风中浮云,留不住她的心。她决绝地投身于滚滚红尘之中,把自己交给了穷人。
她把自己交给了穷人,以帮助穷人为自己的天职。但她却不是要去做救世主,去做领袖。她不是在穷人的外面,穷人的上面。她首先把自己变成了穷人,除了三套换洗衣服,她几乎一无所有。她跟天下所有穷人一样的穷,跟天下所有穷人一样要面对饥寒交迫,她把自己全部的精神生活和物质生活,都融入了穷人的世界。就这样以跟天下所有穷人完全平等的资格,去做穷人的仆人,去侍奉穷人。
德蕾莎嬷嬷自己就是穷人,所以最了解穷人,最清楚穷人害怕什么,需要什么。穷人最害怕的不是物质上的穷困,对于许多绝境中的穷人来说,物质上的穷困已经无法逆转,他们已经不奢望有多少改变。他们最害怕的,是因为穷,而被整个世界隔绝,被整个世界遗忘,被从人类中驱逐出去。换句话说,他们最害怕的是这个世界的冷酷。这种冷酷,会无情地剥掉他们仅有的一点尊严,无情地灭掉他们的最后一盏希望之灯。
德蕾莎嬷嬷的价值正在于此。她把自己变成了一根导线,一根通向穷人的导线,用自己的全部生命,传递着人类对于自己同类的关爱和温暖。她侍奉的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穷人,从根本上说,她侍奉的是原本被整个世界抛弃了的那些人。越是悲惨的人,越是她侍奉的对象,尤其是那些垂死之人。那些人原本已经与整个文明世界无缘,原本生活在莽莽蛮荒之中,四顾皆是黑暗。但是德蕾莎嬷嬷来了,德蕾莎嬷嬷给无人送终的垂死之人送终,给他们清洗伤口,给他们准备担架,握住他们的双手,陪他们说话,让他们在最后的瞬间,能够带着同类的体温离世;能够恢复人的尊严,作为一个人而离世。
人的生命都是短暂的。在短暂的生命中,尽可能地享受造物主所赐,给自己尽可能多一点的快乐和幸福,这都是人之常情,原本无可非议。但德蕾莎嬷嬷不是这样,她完全是自我放逐,把自己从优雅的修道院中放逐了出去,几乎是把自己置于地狱之中。不仅要在物质上经受赤贫的折磨,更可怕的是,让自己去经历那些最让人伤痛,最让人绝望的苦难,而且不是一天两天,一月两月,一年两年,而几乎是终其一生。这该需要一颗多么坚强,而且是多么慈悲、多么柔韧的心脏!
这样的心脏,不是凡人所能具备的。什么叫超凡脱俗?这才叫超凡脱俗。但恰恰是这样超凡脱俗的人,却始终那么平易,那么谦卑。成了诺奖得主,天下谁人不识君,却依然沉静甚至于沉默,依然不失平民本色,依然不失赤子之心,始终只把自己当作穷人的仆人。真的是大爱无声。真的是素手圣人。
印度的穷人是有福了,他们有这样的素手圣人做他们的仆人。印度的穷人是有福了,有这样的素手圣人做榜样,感动全世界有良知、有爱心的人,他们成群结队地从欧洲、从美国,从四面八方来到印度,抛弃自己原本优裕的生活,投身到印度穷人中间,为他们救死扶伤,形成了一支侍奉穷人的国际纵队。爱的导线不再只有一根,而是开始编织成一张网,密密麻麻地通向印度的穷人,给他们送去人类之爱,把他们跟整个文明世界联结了起来。德蕾莎嬷嬷是已经去世了,但德蕾莎嬷嬷的光辉却这样留了下来,这样传递给了整个世界,温暖着千千万万的穷人。